来源 : 2003 年 01 期
编辑生活
作者: 戴蒙·耐特(美国);阿荇
慕莉·艾普福斯打开门,发现小小的会议室里空无一人。她走进去,随手关上门,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明天就是她29岁的生日了。
过了一会,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男子,胳膊下夹着一台仪器。他看见慕莉,很是吃惊。“艾普福斯小姐,是你吗?我刚荣升为生活主编,叫布莱·恩奥尔。”他伸出闲着的那只手来,她犹豫了一会儿,才伸出冰凉的手来握了握他的手。
“我来得有点早了。”她说。
“那没什么,总比迟到要好得多。”他大笑起来,把仪器搁在桌子上,解开一团厚厚的电缆,插进插座。“艾普福斯小姐,你可以坐过来些吗?在你准备好之前,我们用不着急于着手,我只是想先做点刻度记号。”他拉出两根仪器的引入线,向她展示了一下线头的卡子,“准备好,开始了吗?”
她问:“有危险吗?”
“不,一点都没伤害。请把你的手表解下来。”他把卡子缠绕在她腕上,引入线很柔软。他敲了敲身前的键盘,眼睛注视着屏幕,“你有点紧张,这不是你自愿的吗?”
“不全是因为这个。他们告诉我,在公司里,我再也升不上去了,除非……”
“你想留在公司里,等待高升?”
“是的。”
“那么,这让人很为难,进退维谷,是不是?”
“是的,”她笑道,“我就是这么对别人说的。”
“你想解决这个矛盾冲突或是需要建议?”
“解决冲突!”
“你干得很出色,否则他们绝不会在乎你高升与否。”他语调轻松,使她放松了些许。
“那么,让我们再谈谈吧。”他说,“有什么事我可以告诉你的?”
她看着他,他是那么真诚、热心。她问:“你曾经做过的事或是你能想起的事。”
“哦,我想起来了。很多年以前,我曾对我的女朋友说了些什么话,但现在已记不得到底说了些什么,曾有一个星期它老是困扰着我,我曾静坐下来想:天哪,我好希望未曾那样对她说。”
“但是,现在你却记不起了。”
“不是这样的,因为那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要是我没有那些事,那些一想就头疼的事,怎么办?”
“每个人总有一些麻烦事。如何摆脱那些可怕的事,就是我们要做的一切。”他微笑着看着她说。
“我的生活平淡无奇。”
“快乐的童年呢?”
“哦,我父亲——我那学生般的父亲……”
“是吗?”
“在我还只有一岁时,他便离开了我们,当我长大后他却常来看我,他人很好,是个真正的绅士。事实上,他很宠溺我……”
他沉默不语,期待着。
“我为什么会头疼?”她问。
“那么,这是紧张不安的另一个好理由,是吗?真的,我看不出你是怎么轻松的,也许是你像其他人一样发现有些事变了,也许你没有,如果没有的话,那最好不过了,你说呢?”
她犹豫了一会儿:“当你编辑你的生活的时候……会不会使一些事情有所改变?”
“我不能肯定。”
“打个比方说,假设你有个爱人,一个女人,但是关系有点不妙,那么你现在就会回到过去,把她剔出你的生活,是吧?”
“是的。”他看起来很不自然。
“或者设想一下,你杀了别人,而你却希望不曾杀了他,所以你可以重新编辑生命历程,改变这种状态,然后,死去的人又复活了,他是实实在在的人呢或仅仅只是个假想的人而已?”
“我认为他是实在的人。我们并不创造任何事物,只能从一个时点移至另一个时点。不管那时我有没有对我的女朋友说过傻话,有没有喝得醉倒在楼梯上,在这新的一刻里,我所遇到的人自然不会是先前的那些人,他们同我一样真实地存在着。”
不久,在看着仪器的时候,他大叫起来:“你的脉搏稳定下来了。可以进行了。不过……你不是一时冲动才这么做的,是吧?”
“不是的,我想做下去,真的。我该怎么做?”
“尽量放松自己,冥想,先细想一下今天发生的事,然后往前追溯。当你想到需要改变的事时,奇迹就会出现,哪怕是深埋在过去的往事。”
仪器嗡嗡地响着,房间渐渐暗下来,黑暗慢慢笼罩住她。她闭上眼睛,感觉似乎坠入了阴暗的深井里。往事不断涌上来,又退下去,但是没有需要修改或改变的;她想起了她的第一个生日,满是悲伤和阴影,那天,他酒醉的父亲抓住她的脚踝子,提着她在冰冷的黑夜里晃来晃去……
真的没有必要改变它,也许就是她的父亲,在她未出生时已编好了那一刻。
恩奥尔弯下身来:“艾普福斯小姐?你没事吧?”
“我头疼得厉害。”她睁开眼睛说。
“这偶尔才发生。”他坐下道。
她取掉引入线的卡子,站起身来,打开门。“除了头疼,我一切都很好。”她扭过肩头说道,“你也很好,是吧?”
“是的。”
“那么,一切都很好,是吧?”
恩奥尔抬头焦虑地看着她:“艾普福斯小姐,你确信你没事吗?”
“哦,我确认。只是我觉得已经发生的一切都是合理的,真的没有必要改变它。我应该改变的只是将来。”门关上了,她的余音回响在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