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 1998 年 04 期
无家可归的“人”
作者: 陈智敏
当我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医院里,妈妈焦急的脸出现在我眼前,她急切地说:“感觉怎么样?你的一条腿已经截肢了,医生要等你醒了再想办法修复。”我的腿!哦!对了,我记起来了!那天我正在横过马路,一辆 轿车疾驰而来,接下来就听见一声刹 车响,一阵刺痛袭来,我就失去了知觉。我下意识摸摸裤管,空空的,但医学的发达让我无比放心,上星期还听说心脏已停止跳动的人被救活了呢。我昏昏沉沉又睡过去了。
我再醒来时看见一个医生和妈妈在一起,我吃惊地发现这个医生是黄医生,他不是前天中了风吗?全身瘫痪,不可能就治好了吧!黄医生向我走来,笑咪咪地说:“等一下我会在你腿上切下一个组织细胞群,会麻醉一下,你放心,配合就行了。”我点点头,小心翼翼问道:“您的病好了吗?”他一抬头疑惑地问:“什么病呀?”我更惊奇了 : “您不是中风了吗?”他仿佛如梦初醒地一拍头:“哦!早好了。”说完就去忙着麻醉了。早好了?短短两天时间,早好了?我正想再问什么时,麻醉剂发挥了作用,我又失去了知觉。
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思想陷入了黑暗之中,黑暗像是一个牢笼,困住我怎么也冲不破,我似乎在抗争,又无能为力,又好像有新的生命在萌发,在爆炸。终于,我在快受不了的时候感到了疼,也许麻醉的效力快过去了吧!而且我的眼睛也有点松弛了。这时,我听到门外妈妈和医生正在谈话。
“我的孩子怎样了?你一直不准我去看她!”
“已经完全好了,腿都接好了,正在复原。”
“哦!那太好了,谢天谢地,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可以的。”
脚步声向门边移来,我下意识地摸摸双腿,却恐怖地发现截肢的地方仍是空空的,丝毫没有复原的痕迹。我当时简直失去了思想,正在这时,门开了,我可以看见妈妈的脸了,我要大声地喊,却发不出音来,麻药的作用并没有完全退去,声带仍被麻醉着。我却惊奇听见有人亲热地喊了一声:“妈妈!”那简直就是我的声音,接着一个人站了出来,天!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活脱脱的一个我,身高,相貌,神态,声音等等,一模一样,可“她”有健全的双腿,只见“她”笑嘻嘻对妈妈说:“妈!我好了,让您操心了。”这正是我准备在好了后说的,这个人连思想都和我相同!天?! “她”就是我!我不禁有阵眩晕,“她”是我,那我是谁呢?我拼命大叫,仍发不出半点声音。这时,黄医生把妈妈和“我”领到床边来说:“这就是用那块细胞群克隆出来的,除去那条腿,这些都是副产品。”我惊恐地看着他们,妈妈和那个“我”好像都在为“康复”而高兴,对这个“副产品”毫无兴趣,只在临走时丢下一句话:“真像呀!”
现在我已被运到地下室了,很久没人理我,我躺在床上,又冷又俄。我已成了无家可归的人,昨天我还有温暖的家,有疼爱我的父母,现在却一个人迎接着死亡。我真的弄不明白:究竟是这个“我”还是和妈妈回家的“我”是真正原来的我呢?如果,这个“我”是,那医学正在用欺骗毁坏世间的人伦;可如果那个“我”是呢?为什么?为什么要因为一条腿造出这个也有思想有感觉的“副产品”?天呀!我绝望地问自己:谁是我?我是谁?谁是我?我究竟是谁?
我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地下室里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正在加速我的死亡,在我快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向隔壁床望去,那是一张死人的床,我依稀看见那仍十分新鲜的死人的脸,这一刻,我真的停止了呼吸,在我死前最后看见的,正是黄医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