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 2002 年 05 期
拯救伶仃草
作者: 周锐
打开我的电子信箱,今天收到两封信。第一封是国外的舅舅发来的,我跟他用英文通信,好提高我的英文水平。第二封的发件人是蜜枣。我不认识这个人。发送时间是2100-04-20。怎么会这样,100年后发来的?这个蜜枣挺会玩花样,他把他的电脑时钟拨到2100年。
我就来看蜜枣的信。
费劲:
你好。你一定以为这是谁在和你开玩笑,怎么可能呢? 100年以后发来的信。
本来是不可能的,昨天还不可能,但今天时间网开通了,我们可以给过去任何时代的人发E-mail了(不过要发给秦始皇就不行,因为那时候还没有电脑)。
可你还会问,为什么偏偏给你费劲写信,怎么会知道21世纪初有个叫费劲的?
他并不有名,没有焚书坑儒,也没有发明蒸汽机。
是这样的,我们这所学校已有100多年历史了,在选择收件人时我忽然想,100年前和我坐同一个座位的是什么样的人?时间搜索器把你的姓名和电子信箱告诉了我,我们就可以交朋友了。我是个和你当时一样大的女孩。
但你不能按我的地址直接发信,因为你们的网络还无法通到未来,你可以用“回复”的办法。试试吧,我等着。
校友:蜜枣
我仍然不信这是真的。尽管愚人节已经过去了好些天,总有人没过足瘾,还在变着法儿捉弄人家。我要让对方知道我不是傻瓜。
蜜枣:
等到我有了自己的出版社时,我会出一些骗骗小孩的书,那时我一定去找你,你太有这方面的天赋了。
费劲
对方说不能直接发信,完全是故弄玄虚。按照发来的E-mail地址,我将我的信直接发送过去。
但屏幕上立刻显示:
发送失败,请核对地址是否正确!
地址没错呀。那就是说,蜜枣没有捉弄我?只能用“回复”的办法写信,也许就像去外星球旅行,我们没有合适的运载工具,只能搭乘访问地球的外星飞船。
我坐在电脑前,有点如痴如醉。我要给100年后的女孩写信了。真不可思议。说她存在吧,她还没出生;说她不存在,她已经在2100年的今天给我写信了,还说和我是一样的年龄。
蜜枣:
你好。很荣幸收到你的信。你能寄张照片来吗?不然我总会觉得你是一团幻影。
费劲
为表示友好,我准备先寄照片,尽管我的形象代表21世纪的男孩有点惭愧。我点击了 “回复”,果然连信带照片顺利发送出去。
未来的科技真是先进,100年的来回穿越如同跨个门坎。10分钟后我收到蜜枣的第二封信,带了附件。
费劲:
谢谢你的信和照片。你的耳朵向外撑开,俗称“招风耳”,也许在你的时代还算不上美观,但美总在进化,现在的帅哥们都跑到美容院去把耳朵整成招风耳了。
从书上知道,21世纪初已有了立体传真,能根据网上发来的形状信息用可塑材料制成和原物一模一样的模型。我想让你不仅看到我,还能触摸到我。你会吃一惊,我实在丑得厉害,不过,做真正的朋友应该跟丑不丑没关系,是吧?
蜜枣
附件里便是她的形状信息。
我家附近有家外国人开的玩具公司,各地的客户把他们小孩的形状信息扫描进电脑,发给这家公司,很快就能得到一个和自己孩子一模一样的玩具娃娃,他们把这娃娃跟录像带一起保存起来,等孩子长大后,他们还有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可爱的孩子。
但要不要把这丑姑娘制成模型,我犹豫了一下。不过只是“一下”,因为我可不愿被人看作不能做真正的朋友的那种人。
我把蜜枣的形状信息拷进软盘,送到玩具公司。10分钟后,我看到了蜜枣的模样。
我真的吃了一惊。哪里是什么丑姑娘!蜜枣长得比当下任何一位少女红星都动人!那她为什么骗我?我想了想,想明白了。她说“美总在进化”,也许比起她那时的美的标准,她是很落后的,她正好落后了 100年左右,也就成了我们眼中的佼佼者了。
蜜枣只提供了半身的信息,所以做成一个只到腰部的模型。在制作模型的同时,玩具公司还根据服装信息配制了衣服,一件短短的无袖衬衫。头发比皮肤做得逼真,倒还是黑头发,不是我想象的染成五颜六色。
玩具公司的职员问我要不要包起来,我说不要了吧,我已经无法把它看作仅仅是一个模型。我就捧着它回家。走到街上风一吹,那头发飘拂在我脸上,痒痒的。最要命的是香味,不是香水味,这模型散发着少女身上特有的气味,我只得伸直双臂,让它和我的鼻子尽量拉开距离。
回到家,见父亲也回来了。我把蜜枣的模型放到桌上。父亲打量着模型。我感到自己的脸红了起来,尽管我没做什么坏事。我就赶紧主动说明一切。
父亲习惯打量人,并且那眼光有穿透力,会看得人家不舒服,因为一般人都不愿被穿透的。这跟父亲的职业有关,他是著名的中医。他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发生过的和将发生的事情。他会准确地指出;你昨夜打麻将打到两点三刻,输多赢少;你搬家了吧?你脸上的空间感有了变化;你刚吃了个鸡蛋,你脸上有鸡蛋的信息;你会开始失眠;你要接连三天做恶梦……
父亲的眼光从模型上收回来,对我说:“她的腿有病,肌肉萎缩。”
说得我目瞪口呆!我不能不信父亲的眼光,一次他从我班主任脸上看出他脚底长了个鸡眼,他说人体各部位之间都会显示相关的信息。
这么说,蜜枣是故意只让我看到半身。她不是怕我嫌她丑,因为她已承认自己丑。她的腿是她的痛苦。她愿意让我看到她的“丑”,但不愿让我看到她的痛苦。
可是现在我已知道了她的痛苦,我就不能不也跟着痛苦起来了。
我问父亲:“能治吗?”
父亲说“能治她早就治了。可惜她晚生了 100年,不然的话,在我这儿开张方子吃点药,很快她就能有一双跟模特儿一样的好腿了。”
我有些疑惑:“ 100年后的医生应该更高明,怎么会不如你?”
父亲傲气十足:“这可不一定。中医的一些偏方绝招,往往只在父子间秘授,很容易失传的。100年前能治的病,咱们现在也未必治得了。”
这话倒也有理。我爷爷是中医,父亲是跟爷爷学的,可我对学医就没什么兴趣,费家医术很可能在我手里失传。
“不过,”我忽然有主意了,“爸爸你要是有本事根据模型来诊断,开出药方,我们把方子给她发过去,她在那边照方抓药,不也能将腿治好吗?”
父亲“嗯” 了一声,他当然很愿意证明他有本事。他就很仔细很努力地观察和分析显示在模型脸上的蜜枣的腿的信息,然后由他口述,我在电脑上打出药方……
20分钟以后,蜜枣告诉我们她已收到药方,非常非常非常感谢。不过,方子上的30种草药,只能找到29种。她通过网络寻遍全球每一家中草药店,只能凑起29种。
少掉的那一味叫伶仃草,它和许多不能适应环境变化的动植物一起,灭绝在污染严重的21世纪中期。
蜜枣问我们:少了伶仃草,是不是很有妨碍?
父亲告诉我,伶仃草恰恰是最关键的一味,缺它不可,却又无法替代。
我说“那,现在还有伶仃草的吧?”
父亲说:“现在还有。”
“不能把它保护起来不让它灭绝吗?”
“不知道。” 一离开他的祖传医学,父亲就一无所知。
我家后院原来种了些小葱、丝瓜、灯笼椒之类的蔬菜,从现在开始,我决定不再种蔬菜,要在后院建立一个伶仃草保护区。
可是我不知道上哪儿才能找到这种草。父亲只知道老城墙底下的苦香草药店还有伶仃草,我去这家店问了,没人告诉我活的伶仃草长在什么地方。
我想,我何不上网求助?有一回我被鱼刺卡住了喉咙,怎么也没法解除,向网上的朋友讨教,立刻有人告诉我诀窍:可取些猫的唾液吞下,因为猫是不怕鱼刺的。这一招果然灵验,虽然吞这种唾液很需要勇气。
两个月后,一位生物学教授抱着个花盆来我家,他送来一对伶仃草,是一种叶子小小的植物,不好看倒也罢了,还有股怪味,像烧焦了胶鞋。教授说他是在去华山考察时发现的,它们长在山顶上。大侠们华山论剑时倒没伤着它们,大概是因为它们太矮小了。
我把教授的地址留下了,请他当我的顾问。这实在很有必要。有一次父亲来后院时叼着半截烟,这可不得了,伶仃草立刻被熏得趴下,再难站起。教授教我左手拿一把菜刀,右手也拿菜刀,当当当,让两把菜刀砍来砍去,伶仃草们便在菜刀声中直起腰来。我想当年的华山论剑精妙到使草木有知,一听当当响自然就抖擞精神。
秋天到了,我的两棵草渐渐枯黄,但我收获了草籽,开始种草成片。烧焦的胶鞋味越来越呛鼻了,但我十分高兴。我在后院立了块石碑,刻上——
后代子孙谨记:
没有传家宝,
只留传家草。
爱草如爱人,
人在草不倒。
第二天我又收到蜜枣的E-mail。
费劲:
你好。别为我痛苦了,我的朋友们已帮我找到了伶仃草。是在一个拆迁工地,已经拆得一塌糊涂了,靠一块破石碑挡着,这两棵草才活了下来。我把它们移栽过来,希望它们还能生长到下一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