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芯片

作者: 邱红波

霍克教授盯着电脑屏幕,在分析新型硅芯片的逻辑设计是否合理、可行。他激动地喃喃自语:“就快成功了!这将是科学史上最伟大的发明! ”助手马丁好奇地走过来,问教授:“霍克先生,最近你不停地工作,就连我这助手都不知道你在忙些啥,到底是什么让你兴奋呢?”

霍克把一小块芯片从仪器上取下来,向马丁解释说,他正在研制的是一块能控制人类行为的道德芯片,其原理是局部改良人体内的基因片段,再通过人体内分泌系统,提前判断人的行为是否符合道德标准,进而替人作出决定,是否允许实施某一动作。见马丁仍然迷惑不解,霍克举例说:“比如,某人想潜进邻居家偷东西,如果他安装了这种芯片的话,芯片就会阻断他的神经传导,让他打消主意。你想想,这是多么伟大的创举,只要全人类安装上这道德芯片,犯罪就会消失,每个公民都会遵守道德规范,这世界该变得多么美好。”

马丁惊讶地说:“人类行为这么复杂,这芯片能管用吗?”

霍克笑了笑,满有把握地说:“这你放心,芯片内储存有大量的数据,包含了人类所有的道德规范和法律,比如经济法、刑法和公民守则等等,我们还可以随时根据条文的变化升级芯片。只要芯片研制成功,我们就可以通过一个小小的脑外科手术把它植入人的大脑,让人间变成充满理性的天堂。”说完,霍克教授走出房间,他吩咐马丁用仪器继续测试芯片,包括它的稳定性和精确性。霍克的计划是在半年内结束实验,并向外界宣布他的创造。

霍克离开后,马丁一直在思考,他望着那块小小的灰色芯片想,这东西真那么神奇吗? 一旦用上它,人的头脑中便会消灭罪恶的念头,充满友善,而且彬彬有礼?要是把它用在……马丁脑海中出现了自己儿子的身影——马丁的儿子叫约翰,今年13岁,刚上初中,却是个极不听话的学生,就在前几天,马丁还狠狠地把儿子教训了一顿,原因是约翰用网球拍把同学打伤了。马丁自言自语道:“我一直担心约翰的暴力倾向,如果把这玩意安装在约翰的大脑里,不用我们家长教育,他不也能成为行为高尚的人吗?”

马丁拿定了主意,强拉着儿子去做了脑外科手术,并严格地按照程序输入了指令——他在等待一个奇迹的出现。

此后的日子里,霍克教授惊奇地发现,从前工作不那么卖力的马丁积极多了,什么实验都抢着完成,眼睛里还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有时甚至会热情地拥抱霍克教授说:“感谢你,我亲爱的霍克。”或是主动从家里带来一些好吃的东西给霍克,说是他妻子的一点心意,一定要让霍克品尝。马丁的亲近让霍克都有些受不了了,他暗自琢磨道:没准我下一个实验就从马丁开始,研究一下人的热情是如何产生的,再发明一种爱的芯片,这样多好。

半年就快过去了,关于道德芯片的实验也接近尾声。这天,霍克教授走进实验室,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办公室的电脑被砸得稀烂,仪器都摔在地上,最重要的是,那实验用的芯片失踪了。霍克又急又气,赶紧打电话报警,他浑身哆嗦着对警察说:“要是让我抓住这家伙,我决饶不了他!”

根据现场的指纹,警方很快从电脑中调出了罪犯的资料。你猜是谁?原来大闹实验室的人就是马丁。没多久,马丁就被捉拿归案了,霍克教授对着戴手铐的马丁怒吼道:“你这没良心的家伙,你怎么可以毁了我十年的心血?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我对你不好吗?”

马丁激动地抬起头,带着哭腔说:“教授,是你毁了我的儿子,凶手就是你啊!”

“我?凶手?”霍克被马丁说得莫名其妙,怔在一旁。马丁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

自从安装了道德芯片后,约翰真的脱胎换骨,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学习刻苦,成绩直线上升;待人极有礼貌,从不和别人争执,更别说和父母顶撞了。马丁夫妇高兴极了,他们为教授的发明所折服,以为儿子从此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但好景不长,没多久马丁发现约翰越来越奇怪了:他从不发泄自己的不满,也不爱和人接触,只要是到了公众场合,约翰就乖乖地站着,生怕自己做错一点事,而一回到家,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看电视,不听音乐,因为他害怕让邻居觉得吵闹。严格地说,约翰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没有愤怒,没有喜悦,没有勇气,更没有一点创造能力。这时候马丁才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他常和儿子谈心,想激发他的热情,但无论他说什么,约翰只会回答:“是的,爸爸。好的,爸爸。”

“你知道吗?那时我多么希望他能对我怒吼:'爸爸我讨厌你,自从我装了这该死的芯片后,我都不是我了!'但是他没有。我的儿子约翰呢?他到哪里去了?我不想我的儿子变成一个机器人,一个毫无知觉,只知道服从和守规矩的笨家伙! ”马丁冲霍克喊道。

霍克教授的脸上红了又红,他连忙向马丁道歉:“这倒是我没预料到的结果,不过我保证可以改变这一情况,只要我在芯片的程序中加入少量的个性成分,你儿子还可以恢复到像从前一样活泼。”

“改变?”马丁愤怒地冲霍克喊道,“人死了你也能改变吗?前天夜里,约翰破天荒地找我谈心,他只说了这样的话:爸爸,我觉得人生很没意思,失去自由的生活比关在鸟笼子里还可怕。仅仅过了一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约翰跳楼自杀了!你还能改变什么?霍克先生,当我破坏你十年的心血时,你有过犯罪的冲动没有?当我失去儿子的时候,谁又能控制我的愤怒?请你告诉我,霍克先生。”

霍克哑口无言,惭愧地低下头。马丁低声说道:“让我说吧,教授。道德是需要遵守,但情绪也是我们生之为人最宝贵的东西,我们爱,我们愤怒,我们委屈,我们不满,那才是真实的生活。想要减少犯罪,只能用我们的心灵去感化别人,一块小小的芯片,它能做什么?你的道德芯片已经被我踩碎扔掉了,霍克先生,如果你想揍我就请动手吧。”

霍克教授沉默了半天,走过去紧紧抱住马丁,老泪纵横地说道:“马丁,我的好朋友,我永远不会怪罪你。我现在才明白,爱和道德,是永远也不能用芯片去控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