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石头的永远

作者: 李志伟

别人的黑夜,就是她的白天。

她渴望足不出户,就能接触很多人。

她找到了网络游戏。即使是深夜,也有万人同时在线。一万人陪着自己清醒，想想都幸福。

后来她发现那些玩家不是人。

是外挂。

他们一言不发,见到怪物就打,打完就飞;他们不用弯腰,就能将怪物掉下的一大片物品全部捡起来。

“你好,”她对一个巫师说。

巫师不回答。

“是人是鬼? ”她又说。

巫师跑过来,把她脚下的宝石抢走了。

“喂,聋子!”气愤中,她打出的字体好像也变大了,“傻瓜!白痴!”

巫师嗖的一声飞走了。

原来陪着自己的,只不过是一万个行尸走肉而已。

“死了算了! ”她敲了狼王一下,狼王转身扑了过来。

一口一口,她不还手,血柱飞速减少。

她闭上双眼,突然听得一声狂啸,刀剑劈砍之声不绝于耳。睁眼,狼王已经倒下,面前站着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圣殿骑士。

“死外挂! ”她骂道。

骑士居然有表情,愣了一下,傻呆呆地说道:“我……不是外挂。”

她也愣了一下,半天才说:“对不起……可你为什么抢怪?”

“我看你快死了,救你。”

“多谢你啊,大英雄! ”她刺他,“可我就是寻死啊。”

“哦,”他挠了挠头盔,表情木木的,“那你死吧,我不救。”

“你还真懂得惜香怜玉!”她无可奈何地笑出来,“这么晚还不睡?”

“别人的黑夜,就是我的白天。”

哦,和她一样。“咦,你的长相梃特别的。”

游戏人物的服饰可以不一样,长相却差不多。他的面庞却有棱有角,眼中光芒四射。

“这……我99级了,”他答非所问,顺手戴上面具,“为什么想死?”

“全是外挂,不好玩。”

“我陪你玩,想去哪里?”

她眼珠转转:“去BOSS出没的幽灵古堡,你行吗?”

他突然放声大笑:“在游戏里,没有我圣殿骑士去不了的地方——走!”

她骑上他的马,在幻想王国的大地上驰骋。

幽灵古堡,她一去就死的地方。在这个漆黑的黎明,她一次都没有死,甚至没有受到伤害。他总是挡在她前方,让她在最安全的位置攻击。她曾经看见他一个人顶住三十多个幽灵浪人的群攻,简直怀疑他不是人。

他当然是人,不然早就像外挂一样飞走,将危险留给她。

一个晚上,她升了十级,开心。

“明天再陪我好吗?”她问。

“好,”他说,“不过我只能在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出来,88! ”

他像风一样消失了。

她看看表,正是凌晨五点。

此后,他天天在凌晨两点出现,凌晨五点消失。他陪她征战南北,她一路升到99级,和他一样。

但她知道,她始终没有他强大。他体内好像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任何时候都不会死。

他只是在凌晨五点,随风而逝。

那一天她说:“不练了,陪我坐坐好吗?”

“好。”他说。

两人骑马,来到梦幻之岛,紫色的海边。

她不说话,他也是。

海水哗哗,海鸟翩翩飞舞。

他突然说:“真希望永远这样。”

她心中一动,问:“永远有多远?”

“从现在开始,到游戏结束。”

她不太懂。既然有结束,怎么是永远?

“别,再陪陪我。”

“不行了,我……”

话没说完,他化作一阵风消散了。

她抱住了身边的空气。

她心里空空的,头一回,白天失眠了。

她进入游戏,在首都的中央坐下。

整洁的街道,繁忙的行人,嘈杂的叫卖声。

她无意识地四处张望,眼光突然定在身旁的喷泉上。

喷泉中央,是一个岩石雕刻的骑十像,她看见了他的脸。

圣殿骑士!

难道那个每天陪她的人,就是圣殿骑士,这座雕像?

圣殿骑士总是凌晨两点来,五点走;圣殿骑士长相独特;圣殿骑士永远不死。

永远有多远?

从现在开始,到游戏结束。

游戏结束了,圣殿骑士就不存在了。

她将闹钟定在凌晨一点半,然后勒令自己睡觉。

凌晨一点半,她醒了。上网,躲在喷泉后面的旅馆里。

她盯着圣殿骑士雕像,也盯着时钟。

凌晨两点,街道上空无一人。

圣殿骑士的岩石,像奶酪一样融化。雕像变成了人。

一声长嘶,他纵马跃下高台。

“圣殿骑士! ”她高喊。

他猛地一惊,回头望去。

他看见了她:在旅馆的窗口里挥手,眼中溢满泪花。

她走出来。

“你都知道了。”他说。

“嗯,”她依然流着泪,“想不到,我爱上了一块石头……”

“我也不希望自己是石头……”他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们是不可能……”

她打断他:“如果,我愿意永远等下去呢?”

他想了想,问:“永远有多远?”

“如果一个人在你心里,永远就可以超越世界的尽头。”

说这话的时候,她盯着他。他和她相互注视。

外挂们永远感觉不到,那一天,那一个凌晨,首都喷泉旁,发生了亿万吨级的魔法爆炸。

游戏服务器维修了三天,然后开放。

谁也没有注意到,首都喷泉的雕像发生了变化:马背上,变成了两个人。

每天凌晨两点到五点,都有两个人骑着一匹骏马,从外挂们身旁飞奔而过。他们纵横驰骋,感受着自由与生命的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