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城蜡烛

来源 : 2002 年 08 期 

废城蜡烛

作者: 周锐

1

把吃的喝的留给我,直升飞机飞走了。

对我的考验开始了。四面是无边的沙漠。这时除了我自己,再也看不到别的有生命的东西。我是喜欢热闹的人,很难忍受孤独,这时哪怕有一只苍蝇给我当宠物也好。

在城市里,我的目光老是在各种建筑物间东碰西撞,无法自由伸展,现在才领略到什么叫视野辽阔。我看到很远的前方有一团旋风在沙漠上来回奔跑,这旋风一定很年轻。滚动的沙丘像旋风脚下的足球。

这一切都像梦一样。我身边就是那座麻延滴滴河废城。由一家著名网站和旅游公司合办的这次“独行侠探险活动”,有好几千人上网报名,没想到我会被抽中。

我不是探险爱好者,对考古也没有特别的兴趣。消息是蒙萌告诉我的。她从网上得知,西部大沙漠中发生了“沙龙卷”,一片积沙被掀开,露出一个古代城镇。那里原是麻延滴滴河流域,曾经繁荣过一阵,后来这繁荣随着麻延滴滴河的消失而消失了。“独行侠探险活动”很刺激的,惟一的参加者将在这完全陌生甚至神秘莫测的环境中度过3天,只有一台手提电脑当他的仆人。

“好疯狂啊,”这是喜欢夸张的蒙萌的口头禅,“我敢说,我们班,我们全校的男生,没一个有胆量去报名的。”

就冲着这句话,为了全班乃至全校的男子汉不被轻视,我报名了,但我没仔细想过当独行侠的感觉,因为在任何一次抽奖中我都运气不佳。

可现在我真的来到了这不可思议的地方。

我先在街上转了转。这是一条土路,但已像石板一样坚硬。路面上各种痕迹历历在目,有车轮印、马蹄印……不过,这是马蹄印吗?会不会是驴蹄印、骆驼蹄印,或者是别的什么已绝种的动物的蹄印?我用数码相机把这些蹄印拍下来,等有空再到网上去请教专家。我也拍下路边的房屋——都是垒土成墙,家家的院墙上刻着鱼鳞一般的花纹。

2

走到土路的尽头,我看见一些高大的木屋。比起土屋,木屋破败得更厉害,都发黑了。

我走进木屋中的一间。里面很宽敞,屋角还有一口井,井上盖着盖子。

木制的井盖厚厚的,很重。我把井盖推开一点,朝下张望,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井里应该没有水了吧?但我还是特意去门外捡了个土块,扔到井里,果然没听见水声。

刮风了,朽坏的房梁“吱吱呀呀”地响,我赶紧跑了出来。

我选了一间看起来较为结实的土屋做我的栖身之地。

推开门,屋内的情景惊得我目瞪口呆,这里有人! 一对青年男女跪在地上。他们已是雕像一般。他们面朝着竖起在屋里的一块土碑。说是碑,它的宽度却比高度要长。“碑”上没有任何文字和符号。青年男女的姿势像是在拜菩萨。但和一般拜菩萨略有不同的是,他们合拢的双掌不是朝上,而是朝前。双手的十指不是贴在一起,而是互相交叉着。桌上有烛台,蜡烛已燃尽。看来他们的生命是在一个夜晚结束的。那个夜晚……也许不是夜晚,是突然卷来的流沙淹没了整个城镇,把白天变成了夜晚。于是这对青年男女点起蜡烛,虔诚地祈祷直至最后一刻。

我不能住在这里。

另选了一家,又见跪着一位老妇,我推门时带进风来,使她的白发飘动了一下。

我连走好几家,情况差不多,桌上一样的烛泪,地上一样的跪拜。

好不容易找到一间空屋,灾难发生时主人大概正好出门了。

这里也有和别家一样的土碑。桌上有个盒子。我打开盒子,见里面放着一支蜡烛。别家的蜡烛都已燃尽了,而这是一支完整的蜡烛。它是土色的,显得挺粗糙,像是用泥土捏出来的。

和木屋一样,土屋里也挖了井。我又捡一个土块扔下去,好半天才听见它落到井底。

我喝了点自己带来的水,就来摆弄电脑。主办单位四海网站为了这次活动特别开辟了一个聊天室,我将在那里与专家、网友们对话。

3

我来到聊天室的时候,已有一些网友等待着了,其中就有蒙萌。

蒙萌说:“感谢我吧?是我使你成了幸运儿。独行侠正在干什么?我猜你会像刚游过泳一样,用一只脚一跳一跳,把耳朵里的沙子哗哗地倒出来。”

我就把我在这里目睹的一切叙述出来,加上数码照片。

聊天室里一下子没了动静。我知道他们都被吓着了。

最先有反应的是一个叫呼吸的网友,他说:“看来废城的居民是因为流沙的掩埋,室内空气渐渐耗尽,而被夺去了生命。由于真空和干燥,不易腐烂,他们当时的姿态得以保存下来。”

这次活动的顾问尹博士发言了,他说:“可是,在流沙袭来后,当时的室内不像缺少空气,不然的话,蜡烛很快会熄灭,而那些蜡烛却全都燃到了最后。”

网友们又议论起那些木屋。有的猜测说,木屋是土屋居民的先辈建造的,那时井里还有水,麻延滴滴河还没被沙漠的舌头舔吃掉。有的说也许正因为麻延滴滴河畔出现越来越多的城镇,越来越多的木屋,绿颜色少了,黄颜色就多了。

蒙萌又问我:“沙漠里真的能把鸡蛋烤熟吗?”

我说:“还没烤过,我去试一试吧。”

我带了鸡蛋来。烤一个鸡蛋应该要不了多少时间。

但我将鸡蛋埋进沙里,正在一旁等着的时候,我看见远远的前方像是有一个蜂群在飞舞。这蜂群旋转着移动过来,越来越庞大,转眼已是遮天蔽日。

我拼命跑回土屋。不久就听见一种悦耳极了的宏大声响,任何乐器都无法模仿它的,那是沙粒和沙粒相互磨擦的声音。

我遇上“沙龙卷”了。这个刚见天日的古镇将重回地下。在黑暗的屋子里,我用手电筒照明,将最新变故通告网友。

尹博士立刻作出分析:“你所在的废城可能处在一个很特殊的地理位置,所以会反复发生沙掀沙埋现象。”

蒙萌说:“你很害怕吗?”

我说:“还好。可惜我没法把流沙的声音传给你们,很好听的。”

但蒙萌不相信我不害怕,她说:“你现在的感觉一定跟在泰坦尼克号上一样。”

我说:“我是杰克吗?那还少个女主角呢。”

蒙萌好像很难受,说:“你一定在恨我,是我让你当了独行侠。”

其实我根本顾不上恨什么人了,我告诉网友们,我知道来救援的飞机已经在路上了,但这间屋子里的氧气越来越少了,我得想办法坚持到像萝卜一样被挖出来。

网友呼吸说:“你现在点着蜡烛吗?如果点着,快把它熄掉,蜡烛的燃烧也需要氧气的呀。”

我说:“我没有点蜡烛。”

我已经觉得很气闷,毛孔里渗出黏糊糊的汗。我没有点蜡烛,那支蜡烛完完整整地躺在盒子里呢。我随手打开盒子,再看看那土色的蜡烛。

外面流沙的奏乐已经停止,这座无名古镇重新被沙子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我的目光忽然被屋里那块宽宽的土碑吸引住。碑面上不再是空白,此时变得影影绰绰的。我走过去用手电筒照了照,碑上的影子又不见了。我愣了一下,关掉手电筒,将那支蜡烛拿过来。凭直觉,我觉得碑上的内容与蜡烛有关,我顾不得那么多了,点燃了蜡烛。

烛光照耀下,碑上现出了图画……

我告诉聊天室里的人们,碑上用很简单的线条画着水,画着鱼。那鱼的眼睛很大,尾巴叉开着。

尹博士说:“原始社会的人会以某种动物或植物作为崇拜的对象,这叫图腾。土碑上的鱼或许也是图腾吧。那里的院墙上不都画着鱼鳞吗?”

我说:“我想起来了,古镇居民跪拜的时候,两手是在模仿鱼的形状呢。手指互相交叉,这正是叉开的鱼尾巴。”

蒙萌说:“尾巴朝外,那么这条鱼是向里游的。”

尹博士说:“在遭受沙灾的时候,麻延滴滴河里应该早就没有鱼了。这条向他们怀里游来的鱼乃是希望之鱼,他们在祈求生命的希望。”

蒙萌提醒我:“你也像他们那样拜一拜吧。”

我把十指互相交叉成一个鱼尾巴的形状,但我没有跪下去。那些跪下的人再也没能站起来。

头顶上已经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我希望救援队的动作利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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