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 2003 年 07 期
替身日记
作者: 周锐
元月1日
今天是元旦,一个吉庆的日子。毕化老师和我合伙创办的替身服务中心正式开张了。来看热闹的人很多,但只成交了一笔业务。不过这不会削弱我们的信心。因为我们是独此一家,人们还不了解我们要干的事——但毫无疑问,人们是需要这种服务的。大家经常会遇到一些必须亲自去办然而由于种种原因无法去办或不便去办的事,替身服务足以弥补这样的遗憾。而且,我们不怕竞争。毕化老师是著名演员。他曾在舞台上饰演本市市长,举手投足几可乱真,而市长本人正坐在台下第一排。过了几天,毕老师接到市长电话,说是有两批同样重要的外宾等待接见,希望能得到毕老师的配合,来个双管齐下,平分秋色。结果毕老师不负所望,当天见报的两张迎宾照,竟使人难辨真假。他想办替身服务中心的念头,便是那时候产生的。
今天上门的第一位顾客是个皮革厂的工人,他由于疏忽,在皮带上少钻了一个眼儿,必须按规定当着同事们的面作公开检讨。这工人很要面子,很希望能摆脱这场羞辱,当他发现我们能帮他的忙时,一时高兴得难以形容。毕老师认真地作了准备。首先用石膏蒙在那工人脸上,取了个面模,以便制作整形零件。然后叫他朗诵一首他最熟悉的儿歌,当场录音录像。顾客走后,毕老师又将取得的资料反复揣摩,他这负责的态度,对工人对市长一个样。
元月2日
毕老师细心地往脸上贴好所有的整形零件,在屋角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完全进入角色,才“惭容满面”地跨出门——他替那个工人检讨去了。他走后,又来了一位顾客,捂着腮一个劲地喊牙疼。我说我不是牙医。顾客说,今晚有一个他不能不参加的宴会(他弟弟结婚),但他的牙在捣乱,只好来请一位替身了。
我的运气比老师好。我不需嘟嘟囔囔地沉痛忏悔,只要撑开肚皮吃喝就行了。而且我的顾客与我面形接近,我没费多大事儿便化妆完毕。我来到一家大饭店,与所有向我打招呼的人点头微笑——因为顾客牙疼,我没法得到准确的语音资料,便决定少开口为妙。我坐到指定的座位上。不一会儿,婚宴开始,响起一片开酒瓶盖的声音。有人间我:“您喝什么?”我一看:红的,果汁;黄的,啤酒;白的,二锅头。便朝白的指了一指,在这种场合我是从来不乏气概的。这一顿吃喝真痛快。
元月25日
上午,皮革厂的工人给毕老师送来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惟妙惟肖声情并茂”。
下午,我收到一封信,是那牙疼的顾客寄给我的。他告诉我,他的牙疼已经康复,已能参加各种宴会了,但他发现,他的形象已遭到严重的歪曲——他向来滴酒不沾,只能喝些橘子水的,但在最近的宴会上,大家责怪他不该故意藏量——许多人曾目睹过他一口饮干三两二锅头的豪兴,结果大家不由分说地将他灌个烂醉。另外,大家很赞赏他的歌喉,要他再唱一次《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弄得他难堪极了 (我那天唱歌了么?我已记不清了。一个人在酒后是很难管住自己的)。这顾客对我的服务质量表示不满。毕老师批评我说:在当替身时一定要忘掉自己,切忌显露个性,或者说,应该让自己的个性隐没在别人的个性里。
2月4日
我又捅了乱子。大前天,皮革厂的另一个工人来到我们这儿,他同送锦旗的那位是朋友,也为的检讨的事,不过他的过失是在皮带上多钻了一个眼儿。毕老师想让我的业务水平有个大的提高,便把这次任务交给我,并对我作了全面辅导。由于已有成功的经验,前后两份检讨书又几乎完全相同,.我一招一式地跟着老师作了精心排练。作检讨的时候,我照着老师的示范,表演得一丝不苟。检讨快结束时,我清楚地看见泪珠儿已在厂长和车间主任眼眶里转悠着了。我不禁一阵得意,忍不住在检讨的最后加了这么一句:“不过,多一个眼儿的皮带也有用,可以卖给腰更粗的人。”只听“唿”的一声,转悠在厂长和车间主任眼眶里的泪珠儿被怒火烧干了。“这是什么态度!”领导们嚷起来,“回去好好想想,重新检讨三遍!”后来,毕老师只好亲自出马,才算保住了我们这个服务中心的声誉。
2月9日
忘掉自己,忘掉自己!我下决心一定要克服自己的弱点。今天我去替一位腿脚不便的八旬老翁取照片。他托人去印照片,却把取照凭据弄丢了。我接到老翁打来的电话,便赶到他家里,照他的模样仔细化妆了一番,接着便一步三颤、老态龙钟地前往照相馆。站到营业员跟前,没开口我先咳嗽了一分半钟(严格仿照顾客的生理特征)。“同志……我的发票丢啦……能不能——?”营业员连忙端凳让我坐下,并很快对着我的面容把照片找了出来。嘿,这事儿办得顺顺当当,一点儿没出差错。没想到在归途中穿马路时出了事。我是看到那辆轿车开过来的,虽然它离我只有五米远了,我还是没停步,以我的身手根本算不了什么,准能抢过车头,一走了事。可这时忽听一声大叫:“老大爷当心! ”从马路对面“嗖”地扑过来一个小伙子,一伸手把我推了个跟头,他自己被轿车撞倒了,疼得直咧嘴。这小伙子关切地看一看躺在路旁的我,突然瞪圆眼,爬过来“咚”地给了我一拳!我刚要还手,想到得忘掉自己,便不得不服从角色,哆哆嗦嗦地问:“你干吗打人?老大爷经得住吗?”那小伙子吼道:“别再装了!”我一愣,瞥见地上的胡须,才悟到是刚才他救我时把我的假胡子带下来了。这时恼怒的轿车司机也跑过来,他俩一块儿揍我。我见已经露馅,再忘掉自己会更吃亏,于是把大褂儿一脱:“来吧!”最后我们都进了派出所。毕老师把我领了回来。这事儿出得真窝囊:要是我真能做到忘掉自己,也就不会急着横穿马路;不急着横穿马路,人家就不会来救我;没人救我,也就不会……唉!
2月17日
光有愿望不够,基本功很重要。一位病人的药吃完了,要我替他继续配药。我模仿他怎样气喘怎样哆嗦怎样呻吟,甚至怎样呕吐都学到家了。可当我拿着顾客的医保卡去见医生,配了药回来,顾客却说这不是他用的药。我很纳闷,不知又错在哪里。毕老师知道后,问我:“医生给你搭脉了吗?”我说:“搭了。”“量血压了吗?”“量了。”“听胸听肚子了吗?” “听了。”“问题大概就在这儿。”毕老师分析道,“你的脉搏仍旧按你自己的规律跳动,血压和内脏的活动也跟顾客不一路,医生只能开出两样的药了。”我一听这话,呆了 :“这么说,脉搏什么的也能模仿? ”毕老师一笑:“那就要看功底了,瞧我的!”他去医院一趟,果然取回了顾客常用的那种药。真神啊!
3月2日
这次的事对我震动很大。来了个顾客,对我说:“我的要求并不难。不要你说话,不要你动作,只要你化妆成我的模样,乖乖地坐在会场里就行了,因为我讨厌听报告。”这当然容易。我就在那儿呆呆坐了五个钟头。听报告不能干别的,我就用手指在前面的椅背上一遍又一遍地划写着我的座右铭:“忘掉自己! ”“忘掉自己! ”“忘掉自己!”……过了一天,公安局侦缉处的人来找我,取走了我的笔迹。又过了几天,法院送来通知,要我出庭参加一起金库盗窃案的公审。我来到法庭一看,咦,有熟人,我的那位顾客正站在被告席上。检察官在公诉时说道:“……该犯为了遮人耳目,取得自己不在失窃现场的伪证,事先雇用了职业替身,故意让这个替身出现在一个会场。这替身曾用手指在椅背上不停地书写,据特种技术辨认,他反复写着'忘掉自己',共5381次。经核对笔迹,椅背上的'忘掉自己'确实不是该犯所书,正好说明该犯蓄意制造伪证。”宣判结束,被告被法警带走了。
无意中帮了警察一个忙。我这个替身终于做了一件好事。